这个世界的主要矛盾就在于是,世界是非线性的,人类却总在尝试用泰勒展开来解决问题。 大家总以为自己在做“理性决策”,但很多时候只不过是在一条选错的曲线上,认真地算一阶导数。 人们相信,对于一个复杂到看不懂的世界函数,只要选定一个点,就能在这个点附近拆成一串有秩序的项,做泰勒展开。 常数项是你现在的位置,一阶项是你此刻的方向,高阶项是世界对你未来的弯曲。 就像工程师设计控制系统,物理学家研究小振动,都是再靠泰勒展开把非线性系统在某个“工作点”附近线性化,然后用成熟的线性理论来判断稳定性和反馈。 那一瞬间,乱七八糟的现实突然变得可计算可驯服了。 在当下,仿佛任何复杂的未来,都可以被拆解成三个部分。看懂这三部分,人们就主宰了在这个混乱世界里安身立命的算法。 所以人们对事业、资产、关系的判断,大多建立在一种本能的“局部线性化”之上。 比方说,多工作一小时多一点收入,多认识一个人多一点机会,多加一点杠杆多一点收益。 大家默认世界在自己脚下这小片区域里,大致是平滑的。 可是,回顾过去,你会发现所有真正改变命运的时刻,没有一个是你在五年前的规划表里写下的。 那个偶然认识的合伙人、那次突如其来的行业洗牌、那个即兴产生的念头。 这些事情在数学上被称为“非线性奇点”。 但我们的大脑为了省电,强行把世界简化成了一条直线:只要我今天努力(输入A),明天就会更好(输出B)。 问题出在人们总忘记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当下的位置,就是现在所站的这个点,真的是系统的平衡点吗? 绝大多数人的悲剧是公式里的第一步就走错了。他们规划未来,却连自己现在站在哪块石头上都没搞清楚。 你以为自己在大厂拥有光鲜的职位是你的能力,实际上那只是电梯上行带来的位移。 误判了锚点,后续所有的推演都是在地图上画鬼符。 第二,自己的那点线性经验,也就是被速度欺骗了的“惯性”,到底还能用多远。 这就是泰勒展开里的一阶导数。也就是你现在的赚钱速度、晋升速度。 线性思维的人只看速度,因为那是多巴胺最喜欢的信号。 但一辆冲向悬崖的法拉利,在掉下去的前一秒,速度也是最快的。 聪明人知道,在非线性世界里,速度往往是脆弱性的伪装。不能因为沉迷于“增长率”而忽略了前面的路面是否已经断裂。 第三,“凸性”问题,你是否拥有犯错的权利? 这是最核心的高阶智慧,也就是二阶导数。 它只关心一个问题,当混乱发生时,你是受益者还是受害者? 也就是塔勒布说的“反脆弱”能力。 如果你的生活必须依赖“一切按计划进行”,那你的二阶导数就是负的。 市场崩盘、政权更迭、疫情爆发,这些不在钟形曲线上作弯曲,这些就是曲线本身的撕裂。 在这些不连续点上,导数不存在,泰勒展开就会发散,所有建立在光滑性假设上的预测模型都会失灵。 在一个看似完美的模型框架内,这确实是极小概率事件;但如果模型框架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呢? 你的世界就崩塌了。 华尔街把风险模型建立在"正态分布"的基础上。正态分布是一条漂亮的钟形曲线,它假设极端事件的影响是有边界的。 这假设在很多情况下足够好用,以至于人们忘记了,它只是假设而非真理。 按风险模型,大盘单日暴跌10%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然而金融危机来的时候,股市在一天内蒸发超过10%。按正态分布计算,这是六个标准差之外的事件,发生概率大约是几百万分之一。 问题是搞笑的,这种"几百万分之一"的事件,在真实市场中大约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 从千年不遇到百年不遇,到昨天没遇到不代表今天不发生,,,到明天,后天还要继续发生。 别人千年不遇的坏事在你身上就变成常态了。 然后“高手”们开始癫狂了, 用Koopman算子把非线性动力学提升到无穷维线性空间, 用神经网络自动学习高阶特征, 用重整化群在不同尺度下寻找等效描述。 这些工具确实比朴素的泰勒展开强大得多。 但逃不开一个共同的根本局限,那就是大家仍然在用"已知"去逼近"未知"。 所以它们只是更精致的地图,但地图永远不是疆域。 泰勒级数只能在局部生效,超过“收敛半径”的这个范围,高阶项就会开始发疯,近似会直接失效。 所以生存法则是首先要认识到,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预测未来是徒劳的。 不管是五年规划还是行业预判,本质上都是一种心理安慰剂。 真正的高手的生活结构是凸型的。他们可以承认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通过持有期权(这里泛指real option)、掌握可迁移技能、建立冗余的人际网络, 他们确保不管世界波动的方向如何,只要波动在发生他们就能从中获益。 他们不需要知道R\_n的具体形态,只需要确保当R\_n是负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当R\_n是正的时候他们有参与的筹码。 所以不需要做长周期的完美预测,要擅长承认“我的一阶世界已经失效”, 用小步快跑试错,一旦确定方向正确, 就毫不犹豫跳到另一条曲线上继续展开,做短周期的疯狂迭代。 但是,在现实中,人们很少愿意承认这一点。 人们更喜欢相信,只要多想一点,多学一点,多加几层防火墙,模型总能覆盖掉那些极端事件。 事实恰好相反。 复杂系统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高阶项”不只是数字大了一点,它的整个物理属性换了一套。 不管是轻微的买卖单的波动,还是交易深度问题,再往外走几步,都可能就变成流动性踩踏和信用坍缩。 还想依赖原来那套经验? 连函数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更要命的是,人们甚至不总是有权自己选择“展开点”。 控制工程里,工程师可以决定系统在哪个工作点附近运行。 在现实的投资世界里,利率、监管、技术平台、地缘格局,这些东西共同决定了你被允许站在哪里。 同样的能力,丢进不同国家、不同制度、不同基础设施,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曲线。 所以,即使不能像孔子一样吃饱了撑的一日三省其身,也至少每隔三个月就清空一次大脑, 重新计算坐标,在这个局部范围内做最精确的线性冲刺。 然后再停一停,看看周围,再次重置。 世界是非线性的,是一团迷雾。 试图用去线切割迷雾的人,最后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人类试图在个体层面和短时间尺度上完成进化需要种群和地质时间才能完成的事情。 这既是人类的优势,也是脆弱性来源。 生物进化在地球上运行了超过三十五亿年,从来没有用过一次微分方程。生物进化过程不"展开"环境,不计算适应度函数的梯度,不做蒙特卡洛模拟。 它用的是另一套逻辑,变异、选择、冗余。 用变异提供探索空间的随机扰动, 用选择淘汰不适应的变体, 用冗余确保在局部失败时系统整体能够存续。 这套逻辑把"预测"的认知负担分摊到了种群层面和地质时间尺度上。 单个生物体不需要理解环境的全部复杂性,只需要在当前环境中活下来并繁殖。 "理解"是整个种群跨越百万年的涌现属性,不是你任何个体需要承担的认知任务。 唯有那些承认自己看不清全貌,但在这个局部时刻保持了最大弹性的人,才能活下来,才能在迷雾散去时,站到最高的山顶。 用投资的语言来说,一阶项是在可控波动中的效率,高阶项是在不可控状态下的保命空间。 你可以在收敛半径之内,尽情用线性思维优化边际收益。 但所有让你睡得着觉的配置,最终都取决于"当你的展开式失效时,给自己留了多少应对高阶效应的退路。“ 用人生的语言来说,收敛半径就是你那套自洽故事可以继续成立的范围。 当故事走到边缘时,人通常有两个选择。 要么不断补丁,坚持证明世界仍旧按原来那条曲线运行。 要么承认“故事更换版本了”,然后为新的版本重新展开。 现实中有一些场景,就像数学里一些光滑但非解析的函数,在某个点附近看起来无比温顺,所有导数都存在,泰勒级数也写得出来,但是级数永远追不上函数本身。 有些行业、有些制度、有些人际结构,再多的数据和经验,也永远凑不出一个可以放心外推的模型。 这时候,聪明人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再纠结于“高不高阶”,干脆直接给这一块打上标签, 此地不适合做泰勒展开,只能用小仓位做概率下注,用可逆决定用短反馈周期对付这种地形, 万万不可拿整条人生去押注一次性的大推导。 如果你愿意把眼光从“我如何看懂世界”挪到“我如何管理自己的收敛半径”,很多选择会突然变得清晰。 你会主动去寻找多条完全不同的曲线,而不只是沿着一条曲线拉长战线。 你会更在意自己有没有切换展开点的能力,而不是只在乎某一个点上证明自己对不对。 最后总而言之一个字, 美丽的泰勒展开解决不了整个宇宙。 在非线性的世界里,真正决定你命运的, 是当现有展开失效时,你还有多少个可以安全重启的展开点仍然能够优雅地行动。